静尘

文：satancase 
黑白插图：KA猫的老巢 
彩色插图：仙桃小贤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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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 狂欢

今夜，狂欢不仅仅属于希腊，也不仅仅属于欧洲——灯火重新点燃了整个世界。人类刚刚从一场自我毁灭的噩梦中醒来，赤黑的血凝在冻土上还未化开，蘑菇云扬起的尘埃也还未散尽，但——毕竟已然醒来。

天空涌动着鲜艳透心的色彩，爆鸣如雷声般震荡着天穹。有一种疯狂，在火与光的海洋中蔓延开来，点燃了黑夜。仿佛是撕裂了时空，千百年前古希腊祭祀般盛大的信仰轰然而至。骤然间，不辨流年。

史昂步出教皇厅，隔着青铜面具，依旧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硫磺味，贯穿了这半个二十世纪的味道。抬眼，曾经灿烂的星空已悄然黯淡，雅典卫城的上空绽放开一朵朵绚烂的火花，刹那辉煌、又刹那嫣然。

“烟火……么……”史昂顿了顿嘴角，忽然间心底的灰烬之下似乎有什么被点燃了，却又倏地寂灭了，唯余一丝残温。这两百多年来，圣域已然重新崛起，但每每看着空荡荡的十二宫，就觉得偌大的圣域只是一个没了灵魂的躯壳，行尸走肉罢了。

史昂的嘴角扬起一抹嘲讽，没错，就是一具行尸走肉而已，这个圣域，还有自己。自己的归宿本该是那片残阳如血的荒垣。两百多年前的上代圣战，灵魂已然随着挚友们烧尽，奉献给了雅典娜。如今活着的不过是一具躯壳，塞满神的旨意，好比活生生的代码。

空空的岁月流逝，早已忘却了时间，世界仿佛只剩白昼与黑夜在交替。当第一个十年过去，少年成为青年，带着王者的眸子——凛冽而寂寞；当第二个十年过去，青年成为壮年，带着王者的神色——内敛而决断；当第三个十年过去，壮年成为中年，带着王者的风气——沉稳而淡定……一个又一个十年过去，青铜的面具终遮替了一切，然阴影之下、谁又知道那背后的两百年如何磨尽一个人的生命？历史终究只属于它本身，任何的跨跃都将被磨损地惨白无力。

然而谁又能做到绝对的平静呢？史昂望着明火通亮的天空，竟生出一丝怀念，只是那些火花中再已无属于自己的那朵了吧？年岁从来不会为谁而停住脚步，停住的，只有自己的记忆而已……



2. 那时年少

“哪，童虎，你带钱了么？”忽然转身，史昂猛地凑到黑发同伴的跟前。

“带了……一点。”童虎条件反射般地伸手掏出仅剩的零钱，“你要干——”话到嘴边才一半，钱已经被史昂一把抓了去。

“喂！”童虎无奈地看着某人的背影光速消失在攒动的人海之中，悲愤的喊声瞬息间便被喧哗淹没，细若蚊蚋。

“没人性的家伙！”童虎忿忿地撇撇嘴，心中嘀咕起来，“明明是你拖我出来陪你的，却抢了我的钱一个人跑没了影！”

气得快冒烟的黑发少年在涌动的人流中被推来挤去，只一会就分辨不清自己身在何方。一张张陌生的脸孔带着同样的欢跃在周身交替而过，炽热的火焰盘踞在火把之上，映出乱舞的影子，纠结而疯狂。刹那间，童虎觉得被一种陌生的恐惧摄住了，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沸腾，而只有自己还冰冷一片。一切都那么熟悉，却都又那么陌生、那么遥远……冰冷的气息在身体里扩散开来，一种不同于水瓶宫的寒冷，使他禁不住打了个颤，七月天的夜晚，却惊出一身冷汗。

“呆头虎！”突然，一个暴栗落了下来，硬生生地敲在脑门上，那么真切。

“史昂？”童虎摸着有些痛的脑袋，猛然间觉得扭曲的世界突然又变得再正常不过，一时之间竟忘记了发脾气。

“真呆了？”荧惑的紫色眸子眨了两下，嘴角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。

“啊~没人性的家伙！”童虎终于反映过来，骂声扬了个调却顿住了，一个半人高的盒子被塞到了他手里，“这是什么？”

“我们也来放烟火吧~！”史昂“呵呵”地笑着，拉起童虎往广场上跑。

“啊、啊？哦……哦！”童虎愣了半晌终于跟上了同伴的思路，“这是烟火啊！”

石砌的广场上零零碎碎地聚着大片的人，各色的烟火争先恐后地腾飞起来，像是要燃透这夜空，将黑色印染为一片烂漫。

童虎死死抱着烟火盒不肯放手，“不行，就该我来点火！”

“哦？”史昂眯起眼，环着手满不在乎地问，“理由呢？”

“是用我的钱买的耶，当然是我来放啦！”童虎一句话回答地理直气壮。

“没有我，你的钱能变成烟火么？”史昂浅浅一笑，朝童虎伸出手去，一副“拿来”的表情。

“这个……”被噎得没话接的黑发少年只是更死命地抱住了怀里的盒子，往后缩了一步。

“唉~”史昂叹了口气收回手，翻了个白眼，“算了算了，你点就你点吧~”

“YEAH~~！！”童虎高兴地一跃而起，来了个360度大翻转，落地的瞬间便一溜烟地跑向中心喷泉旁的燃放烟火区。

“童虎！”史昂忽地在背后唤了一声。

“干嘛？”童虎瘪着嘴转过身来，脸上分明写着：就算现在反悔我也不会让给你！

“刚才卖烟火的老板娘说，昨天有个三十岁的壮汉在点火的时候被炸开出去十多米远——当场死亡哦~！”史昂修长的指点着唇，笑得灿烂嫣然。

童虎的动作愣住半拍，“哼~你以为我是谁啊？堂堂圣域天平座黄金圣斗士童虎大爷是也！才不会怕咧！哈哈哈哈~~”大吼之后，童虎深吸了口气，擦着了火柴——手有点抖。火苗爬上导火索的瞬间，童虎几乎是跳着光速逃开。

“笑……笑什么笑呀？本童虎大爷又不是因为害怕才跑回来的！是……是因为，哦，是因为在远处才好看清楚烟火呀！”黑色的眸子四下转动着，不敢直视同伴眯起的眼。

“看啦！”史昂偏过头，嘻嘻地笑着指了指前方的天空，仰起头来。

不远处，窜出的火花直直跃入夜空之中，像是积压了亿万年的渴望在瞬间爆发，绚烂的白光炸开在天际，刹那间耀眼到仿佛要将双眼刺盲，但两个少年却移不开目光，昂成90度的头怎么也无法低下半分来。

轰鸣的巨响中白光只一颤，便化为紫色的荧光绚然四坠。顷刻间，仿佛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，只有那光芒，震撼全部灵魂的辉煌。

下一刻，寂灭。

“好美……”两个少年同时喃喃地念起，仿若呓语。旋即，惊醒，对望而笑。

“恭喜你没被炸死。”史昂一本正经地拍着童虎的肩膀说道。

“哈？”童虎愣住，莫名其妙地瞪着一双大眼睛。

“否则那么漂亮的烟火岂不是要浪费在烤呆头虎上了？那就太可惜啦~”史昂哈哈地笑了起来。

“去你的，爆炸卷毛羊！”童虎忿忿地打掉同伴的手，跳起来就要冲上去，却只扑到了青色的残影。

“混蛋！不带用念力移动逃跑的~~~~~”少年的怒吼淹没在狂欢的人群中。
那时，他们都正是年少。






END 晨曦 

夜未眠。

圣域的风总是咸咸的有些湿热，带着爱琴海的味道。头有些重，昏昏沉沉，三重法衣下史昂觉得有些冷。

铅灰色的天际泛起紫红的霞光，醉心的色彩就那么渲染开来，云后隐隐地能望见红彤彤的太阳。
夜晚的烟火都已燃尽，清晨寂静地恍如隔世。

“烟火……”史昂的嘴角化开淡淡的笑意，突然想起了那些个卧在冰凉而温热的血泊中的身影，他们的面容早已模糊，只剩扭曲的肢体纠缠在那个夕暮。

温热的，人类的血液；冰冷的，人类的死亡。一如荒凉的平沙，延伸开去，没有尽头……

其实我们又何尝不是烟火，众神燃放在他们祭典之上的烟火。史昂在面具中吐出一口浑浊的气，想到。或许正是因为盛开得那么华美，燃尽每一滴鲜血，所以凋零地也那么盛大，刹那嫣然……

200多年的岁月，默默地忘却了那光华，于是便寂寞到想念起那美。那样的奢侈，那样的妙曼，那样的壮阔都凝在那破碎的水晶时刻，再不复……

史昂望向冰冷的圣域，苦涩浸透了灵魂，我们的历史，就建筑在这循环往复的王朝废墟之上，到底算些什么呢？

无解，因为不是神，因为无法否定自己的过去。信仰是不能粉碎的东西，一旦破裂，这腐朽的身躯之内还剩些什么呢？那些凝僵的血，那些褪色的笑颜，那些阳光下的追闹，那些没有水准的笑话……一切都将随之被否定，如何能够？如何能够！

淡淡的晨曦洒落在十二宫冰冷的荒地上，映照上些许暖色。

“教皇陛下，您的信。”远远的石阶下，跪着的侍者双手奉起一封信。

史昂抬手，收回之时信已在掌中。屏退使者，史昂回到教皇厅那冰冷的法座之上，白色的信封上写着两个字：童虎。黑色的字，墨色饱满。

突然间想起了那个偷溜出去的夜，那场绚烂的烟火，那时的幸福。如此简单，如此轻易，或许我们这场烟火也是必要的吧？为了在这黑夜里点起片刻的绚烂。

微笑，史昂隔着青铜的面具望向窗外，阳光灿烂，如同两百年前，也将如同两百年后……